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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翻译腔(兼谈点儿英语学习)

(作者: 水木丁)

1、前一阵子说写东西的人应该好好学学外语,并学习用中文写作,而不是学习用翻译腔写作的问题,和朋友聊起来,朋友很不以为然。但这个问题太复杂,没法在微博上掰扯清楚,又答应了邦妮,找时间把这个事儿讲讲,方便她重新开始学英文,所以心下里一直打算找个时间把它整理出来,今天才算是得出空来,为了方便理解,要讲的也按照惯例,逐条逐条的进行,想到哪里讲到哪里。我不是专家,只是作为一个学过英文,做过基础教学,并且现在在用中文写作的人的一点感悟而已,记录并分享在此,不做学术讨论,只是个人经验总结,全当给学习英语,学习写作朋友们全做个参考而已。当然我只是学过英语,所以下面的翻译腔的例子,以英语为主,不再另作强调。 

2、要说翻译腔,得先从什么是英语开始,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大很奇怪,但从我自己学习英文和教书的过程中,我觉得很多中国学生学不好英文,其实和从根本上没有弄懂过这个问题,甚至从来不知道有这个问题有密切的关系。我自己也是到了大二上翻译课的时候才第一次开始思考英语到底是什么,很多问题之后都迎刃而解。我们大多数人从小开始学英文,一猛子扎到了茫茫辞海和考卷中,可最后学英文,还是学得一头雾水,千头万绪,貌似理不清头绪,稀里糊涂,我个人觉得这和没有找到这个问题也有密切的关系。

 3、那么英文到底是什么呢?可能不同人有不同的答案。但是我个人的答案,便是英文是一种结构性的语言。这个答案也不是我说的,是我大二的时候听翻译老师讲的,可是当初听归听,后来从听到明白,已在很多年后,我教书的时候了。什么叫结构性的语言呢?其实很简单啦,也就是说,英语表达语态,时态,用的是结构。这点和我们中文很不同,举个例子来说吧,如“我游泳”这么简单的句子,如果用中文来表达时态,语态,只要加个时间的词,我今天游泳了,我明天游泳,我昨天游泳了,我正在游泳就可以了。但是在英文里,它却是要用整个的句子结构来表达时间的,I went to swim,I’m going to swim,I’m swimming。所有我们学习的时态,说到底,都是一种结构。而所有的“today”“tomorrow”“now”这些词,即使没有,也不影响动作发生的时间,它只是为了更确切的表述或者强调时间而加上的。这和中文就非常不同,没有这些词,你不知道游泳发生的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所以我们在英文里的时态,语态,都是结构,疑问句有疑问句的结构。虚拟语气也有虚拟语气的结构。这和我们中文,是从根本上不同。在中文里,“你去游泳”和“你去游泳吗?”,只需要一个语气助词和标点符号的转换。在英文里,你要整个的换句子的结构。 

4、既然英文是结构的语言,那么它和中文就有着本质的区别,讲究结构的语言是非常严谨的,也是非常讲究语法的。因此英语有一种建筑学的稳定,层次感,比如一句话,假如它的主语是一个很长的整句,就要把这个整句放到后面去,前面用“it”作为形式代词来代替它。为什么?我个人的理解是,如果你直接把长句子放在前面当主语,这个句子的结构就是头重脚轻,就会失去平衡,不稳定,好像倒立的金子塔,根本没有根基,立不住。因此就要改变一下它的结构。主语小,后面大,头轻脚沉,这感觉就对了。

 5、而中文的语法呢?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们在中学的时候学习的中文语法,都是近代一个叫吕叔湘的人归纳总结的。在我个人看来(重点强调是我个人哦),相比较与英文严谨的结构来说,中文是没那么讲究结构的,中文是任意性比较强的一种非常写意和随心所欲的一种语言。就好像天上的流云,地上的流水。没有那么讲究结构的稳定,是因为它本身就不靠结构来表达。 

6、这样的比较,并不是说中文和英文孰优孰劣,事实上,当我明白了这一点后,我比从前更加喜欢英文,也真正的开始热爱中文了。除去修词上的美感以外,英文的大美是一种建筑学的美,而中文的美,则是行云流水的大写意的美。这两者都是伟大的语言,但是他们的美是本质上不同的。 

7、也正因为英文讲究结构的稳定,所以英文这种语言本身,就是特别擅长写出长句子的语言,它可以层层叠叠,一个从句套一个从句,一个从句跟一个从句,但又层次分明,错落有致,把很多意思叠加一起说,却丝毫不乱。当年学英文的时候,曾经学到乔伊斯的短篇小说,这位语言大师可以整整一页纸只有一段,一段就一句话。从句套从句,叠从句,可是你如果像拆枪一样把它拆开,就会发现它的意思,语法,丝毫不乱。 

8、中文因为本身就不是讲究语法,结构稳定完整,句子和句子之间逻辑关系清楚的语言,所以从根本上说,就不擅长写长句子,而是一直以短句表达。大家可以回想我们的文言文,那是最初的中文的书面语言,是多么短促有力,简介明了,多么有魅力。荆轲刺秦王,几百个字,就能荡气回肠。即便是后来白话文的兴起,但是中文以短句表达是中文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 

9、再举个例子来说,大家也同样可以做一个实验,仔细回想一下,中文阅读,就像在观看一幅中国的山水画,整个画的内容,是在画卷一边徐徐的展开,观看者一边慢慢的看到画的全貌的。而西洋画的观看,必须第一眼看到画的全局,景深,透视,如果像中国画一样卷起来慢慢展开来看,那么你不把整个画展完,你就不太可能知道画的是什么。而中文阅读,就是一个句子,你一边读,就一边获得信息,一边知道说话人的意思。

 10、以上所说的第九条,在很多中国学生一考试的时候会特别明显,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就是从小到大,英语卷子的阅读理解,完形填空题总是错的最多的。开始的几句总是还算明白,可是看到最后,总是越看越乱,越读越发蒙。这就是因为习惯了中文的阅读方式,国画展卷式的阅读方式。所以我当年告诉学生,做阅读理解的一个诀窍就是一个句子一定要一口气读到句号为止,然后再去整体的理解它是什么意思。不明白就拆句子,搞清结构,就像战士拆枪,建筑师画图一样。但决不可像读中文一样一边读一边去想句子是什么意思。那样的话,就像你本来在看西洋画,可是却用了展开中国画画卷的方式,能不晕吗?结果画只展开了一半,阅读的人就因为看不懂放弃了。当然这是一种阅读方式整个的转换,需要经过长期的训练。

 11、前面铺垫了这么一大堆,终于可以说到翻译问题了。我上学的时候,老师曾经说,翻译是外语运用的最高境界,我个人也对他这个观点深表赞同。而在所有的翻译中,文学的翻译又是最难的。因为语言的运用常常推陈出新,很多语言大师,常常会有创造性的修辞方式出现,是的,又复合语法,又有创造,语言大师就能做到这种。于是这只有靠翻译者的悟性去理解,相对来讲,翻译科普文章,说明书等之类的应用文章就会比较容易一些。但也同样要求翻译者不仅仅是英文好,而且中文也一定要好,只有丰富的词汇量是不够的。长句子的句子结构也要转换过来,倒装句要正过来。如果你已经理解了前文我说的中英文根本上的差别。也许你就明白,英文的长句子,是有它根本的语法基础的,而中文以自己的结构和性质,硬要造出长句子来,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12、也正因为如此,最好的翻译大家,都是不仅仅外语好,而且中文也好的人。我对他们的钦佩,常常不亚于对各路大师们的。他们翻译一本比较厚度的书,常常要一年甚至数年,事实上这也是非常必要的,也并不夸张,要知道,有时候大师一个绝妙的句子就够你理解半天的。当然了,到了八九十年代,大量翻译作品引进,翻译们就再也不会当年的大师们那样精工细雕了,常常会把长句子直接套在中文里,倒装句从不正过来。这样很方便很节省时间,理解的囫囵吞枣也直接硬翻,慢慢的也就造就了现在的这种翻译体。到了现在,翻译界也是鱼龙混杂,责任心不一,翻译出来的东西,常常不能看的也太多了。

 13、所以说,翻译体既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是一种由翻译造出来的嫁接体。你在读乔伊斯的时候,觉得他的超长句子特别牛,以为是大师的语言,于是就跟着学。但是要知道,这并不是大师语言,这是翻译的,或者说,大师这样写,是因为他用的是英文,他有他的土壤和根基。你学的海明威,学的福克纳,其实学的都是翻译的。学其实也没关系,大师的东西,去掉四分之三,剩下四分之一,该学的也都可以学,但是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还以为大师就是超级能拽长句子,自己也会写长句子,就很大师范儿了,那就糟糕了。

 插播一句:我个人一直觉得海明威在中国比乔伊斯等更容易被中国作家推崇,除了他确实水平外,还和他本身是新闻记者出身,提倡写短句子有关。短句子翻译成短句子,相对原文的成色流失要少很多。 

14、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中文的文学没落成这样,和这个翻译体是有那么点儿关系的。你知道大多数的人在想事情沟通的时候是用语言的吧。(我说的是如我这样普通的大多数人……一些画家是用形象思维,学电影的脑子里都是镜头……),这个你可以马上想一件事试一下,是不是脑子里是用语言的。如果是用语言的,那么我们中国人用的就是中文。中文是什么?我前面讲的,飘逸的,灵活的,充满活力的,大写意等等魅力的短句子。你和一个人说话,大家说的是中文,想的是中文,都是这样的短句子。但是一说到文学,落到笔头上的时候,就变成了复杂长句子结构,倒装句等等的带有翻译腔的写法。那么它就要求它的读者,是受过长期阅读翻译体小说训练的,对翻译腔很熟悉的读者。没有经过这种训练的读者,如果你不肯好好说中国话,他们又完全对这种翻译腔语系不知所云。于是这就注定了它失去了广泛的读者基础。然后呢,它就变成了“纯文学”。变得高高在上了,必须只有读过大师的作品(翻译作品)的读者才能看得懂了。

 15、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是几年前和倚玛老师一起吃饭,聊到小说,我说我看中文小说觉得没劲,她说她看不了翻译小说,完全找不到感觉。后来我回去就认真想了想,我是学英文出身,她是学戏剧文学出身,对中国文学比较熟悉,因为她是没有翻译体的体系的,所以很多东西对她来讲就有阅读障碍。读起来老得停下来翻译成中文,就自然是很疙疙瘩瘩的觉得隔膜。

 16、我自己最开始写东西的时候也特别爱拽翻译腔,有人说学外语的哪有不用翻译腔的,其实翻译腔也没什么。别人当然有这样想得自由,但我觉得自己喜欢拽翻译腔,是因为中文不好,英文也学得不够好的缘故。真正精通英文和中文的人其实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比如张爱玲和钱钟书,他们都精通英文,但是他们写小说,都是地地道道的中文写作(我说的不是把小提琴叫成凡俄林)。我也是毕业了几年,又写了几年,又回头开始看一些英文小说的时候,才开始开窍,懂得了什么是英语的魅力,也就明白了中文的美。然后下决心要用中文写作的。

 17、自从我抛弃翻译腔,改用中文写作以后,很少人夸我文笔好了。笑。因为他们觉得我写的东西跟他们说的大白话也差不多了。大白话嘛,有啥了不起呢。而且我又不是学中文的出身。没那么丰富的迤逦的辞藻。不过我自己却觉得写东西更开心了。因为我爱中文,知道它的伟大,觉得底气足了,原来那种才底气不足呢,于是写作带给我的快乐更多了。相信自己母语的魅力,这是一种文化上的自信吧。我就是敢用大白话写东西,敢让人看得懂。这种自信也是了不起的中文给的。 

 19、看完了我前面说的那么一大堆,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对好的优秀的翻译作者多一份尊重呢,反正我是非常的尊重他们的。但是我个人觉得我们国家的英语教学有个问题,就是外语好,中文差,我自己是在念英语后就几乎没怎么好好学过中文了。后来还是写东西需要,自己补的。不知道大学英语系的教育现在是不是还这样。话说回来,别说外语系,整个的语文教育都是怪胎。真正中英文都是语言大师的翻译家,比如钱钟书,杨绛这种的,现在很难出现了。不是因为没有英文水平,而是因为没有中文水平,这也怪不得某个人。你看看民国的老家伙们的中学课本,再看看我们的。草婴是1923年生的,肖乾是1910年的……

 20、德国的汉学家顾斌说中国现代小说不行,是说中国现代小说的语言不行。原因是中国小说家不会外语。这个逻辑就这么说出来简直是匪夷所思。不过我前面弯弯绕绕的讲了那么多,其实大概说的就是这个事儿,蛮难理解的,基本上就是你会个外语,有个比较系统,自己能把翻译腔往外摘了再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再进一步多说了,明白了就明白了,不明白了就不明白。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

 21、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不是绝对真理,也不学术,也不严谨,一点儿经验之谈和大家分享而已,觉得管用就拿去,不管用就直接无视……BLABLA谦虚的话也不多说……反正你懂的。(水木丁)

 



来源 : 水木丁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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