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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外校长曹德明:语言的精髓是文化

  曹德明,1955年出生,1977年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学院法语系,1981年至1984年赴法国留学,先后获得深入研究文凭和法语语言学博士学位。曾任上海外国语大学党委副书记、副校长。2006年1月任上海外国语大学校长。

  随着世界经济一体化与文化多元化的发展,不同语言的交流越发频繁,越发重要。对于处于改革开放,迅速发展中的中国来说,语言教学、外语教学及其研究就显得尤为重要,日渐引起公众的关注。外语教学如何改进是近年来高等教育改革的一个重要话题。近日记者就这个话题走访了上海外国语大学校长曹德明教授。

  记者(以下简称记):近一时期,媒体对外语教学、考试议论较多。有些是教育以外的话题,比如讲是否什么专业的职称评定都要考英语等。但是较多的还是外语教学应该如何改进。你对此有何见解?

  曹德明(以下简称曹):我也注意到了,舆论上对于外语教学的议论较多。实际上教育部也一直在抓外语教学的改革。外语教学也确实有应该改进之处,大有值得研究之处。大学阶段的外语教学分为公共外语和专业外语。我听到的议论多是讲公共外语的。学校、学生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但是效果欠佳。有条件的学生从小学就开始学,一学十好几年,可是到了用的时候仍然张不开嘴,不会说。我想这和教育观念、教学模式、考试方式有关,也和教师的水平有关。如果教学就是为了考试过关,就是为了让学生答卷得高分,教材内容、课堂上讲的都是词汇、语音、语法知识、句型分析,精力都放在语言技巧上,而不是以学生能读、会讲为目标,就会产生上述问题。我们的考试受英语“托福”考试的影响很大。“托福”答卷内容以选择题为主,填空,打钩。没学过英语的也有四分之一的得分几率,这种方式科学么?这些东西掌握了就算是学会英语了?就能读会说了?这种考试方法对于判卷有利,便于机器操作,但是导向不对。另外就是与教法也有关系。教师拿着本教材满堂灌,没有课堂讨论,没有互动,这怎么能学好语言呢?

  当然,非外语专业的学生要达到能够听、说、读、写、译的标准不容易。我认为应该达到能读、能说的通识水平。高等教育各个领域应该各有其侧重。学理工的要能够查阅文献资料,就本学科内容能够交流沟通。学文科的要求就要高一些,在学习语言的同时还要了解对方的文化。

  我们外语院校、外语系科是搞专业外语的,情况要好一些。拿我们学校来说,还是精英教育的模式。小班教学,模拟环境,课堂实践多。专业外语教学也存在着一些问题,比如学外语的必须要看原文原著,而我们的图书馆原著藏书远远不够,特别是可供研究生阅读的书不多,在很多情况下要靠教师提供。再比如有的老教师不习惯于使用多媒体,不善于做课件,还是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在方法上满足不了学生的要求。再有就是近年来外语系科发展得比较快,据说我国境内设立外语专业的高校已有900多所。有些学校师资不完全符合教学所需的水平,教师太年轻,缺乏实践。大学的专业课教师在课堂上要讲自己的东西,讲自己的成果。太年轻,刚拿到学位就去教书能有多少成果可讲?

  记:你一直在强调,学语言也要学习文化,研究语言先要研究文化。

  曹:外语教学、研究的重要话题是对于双方文化的学习和掌握。学语言的目的是沟通交流。而高层次的沟通是文化上的交流。上海外国语大学的英文名称是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而不是Shanghai University of Foreign Languages。我在法国讲学的时候注意到,学中文的法国学生更感兴趣的是中国文化、中国历史、中国的社会现状。课上课下问的多是这些东西而非语言知识。在西方,汉学的研究和汉语教学是同时起步的。尤其是在汉学研究较为发达的法国,汉学研究先于汉语教学进入大学。这当然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但是至少说明在西方,文化的研究是语言教学的基础。

  在工作实践中也是如此。如果你对对方的文化研究不够,不掌握对方的价值观念、思维方式,光有语言知识就不容易理解对方,很难做到有效沟通。我举个例子,各民族对花的理解是各不相同的。有一次,我陪一位法国朋友游览,正好碰上菊展,邀他进去看花,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原来在法国,菊花是用来凭吊、祭奠的。

  记:就是说,人家看到菊花的感受和我们不一样,走进去会不舒服的。

  曹:我认为中国高校外语教研机构的一个迫切任务是加强文化研究和文化学习。上海外国语大学正在着手开展这项工作。学校将重点加强英语语言文学、俄语语言文学、日语语言文学、阿拉伯语语言文学等学科点的建设,开展语言、文学、文化等方向的研究。这些研究成果要积极渗入到教学当中去,开创全面的基础课程,构建科学合理的学科课程体系。上外刚刚成立了“跨文化研究中心”,把语言、文学、文化有机地结合,做交叉研究。学校还将继续大力开展对外学术交流,设立基金资助出版比较文化方面的系列专著。

  记:文化的传播不仅仅是在课堂上,它应该是潜移默化的。这些研究成果是否还应该渗透到校园文化当中,使学生的成长多方位受益?

  曹:大学学习环境的优势确实不仅仅在课堂上。大学精神、校园文化的资源不可小视。上海外国语大学很重视校园文化的建设。大学生的课余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要有各种形式的公益活动,有唱唱跳跳、街舞等轻松的内容。但是大学的课余活动也必须有文化含量高的内容,有文化、科学讲座。我们有“语之魅”外语文化节。有“英伦风情”、“印象法兰西”、“经典日耳曼”、“活力西班牙”、“莎士比亚之夜”等内容,有的还在上海市得了奖。学校请研究外国文化有造诣的教师每人讲上两节课,这样一个学年下来就有100节课左右。前两天开幕的外语文化节,就由我讲了“法兰西文化”的内容。我们的希腊语是全国唯一的一个小语种专业,我们就请研究古希腊文化的教授来讲,用汉语讲。

  记:我对外语教学没有研究。但是我有一些翻译朋友,还帮他们改过一些译稿。我发现一些翻译的水平有限,问题不是出在外语上,而是出在汉语上。有的朋友汉语水平不行,或者说中国文化的底子不行,翻过来的东西信息损失很大,把人家的文化作品翻成没文化的东西了。

  曹:大学生首先要成为一个文化人,对于学语言的大学生这一点尤为重要。第一是要准确掌握本国、本民族的文化,掌握母语文化。否则在翻译时,你即便听懂了对方说什么,也很难用准确、生动的高质量语言表述清楚。再有闲暇交流时,人家对中国文化感兴趣,问起京剧来,你自己都搞不明白“生、旦、净、末、丑”都是些什么行当,说起一出戏来都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故事;问起中国画来你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泼墨山水,什么是金碧山水,这怎么能行?当然,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素质是我们教育界的一个长远职责。我在法国和方方面面的人接触,深深感到法兰西民族是一个文化素养水平很高的民族。和法国朋友闲聊是一件很受用的快事。他可以漫无边际地聊出很多学问,很多见解来,很雅。你能对此作出呼应来么?我们去吃饭。我的法国朋友向侍者介绍,这位教授曾把夏多不里昂的著作翻译成中文。侍者很自然地回答说,你很了不起。夏多不里昂是我们的文学巨匠,我很喜欢读他的书。而在上海问起巴金来,恐怕不是每一位服务员都能知道的。我在巴黎参加《经济一体化与欧洲》论坛,一位来自西非的黑人青年问我,我们的文化不被人家尊重,怎么办?我的回答是,我们首先要自尊、自重。如果你连自己的文化核心价值都说不清,别人怎么会尊重你的文化呢?我们学外语的人也一样,连自己的国家一些现实情况都不掌握。说起改革开放以来国家、社会取得的主要成就、主要进展,自己都讲不明白,怎么谈得上自尊、自重呢?

  鉴于这些思考,上海外国语大学认为培养创新性人才,就必须传授给学生以广博的知识,要切实实施大学的通识教育,打破文、史、哲、国、经、法等学科间的壁垒,把提升大学生的综合人文素质列入教学计划中。从今年下学期开始,上外要求学生在专业课之外,必须修完一定的哲学、地理、历史、艺术欣赏等人文课程,获得通识教育学分后才能毕业。

  记:说到这就涉及到教育理念、培养目标的问题。你认为一个合格的外语专业大学毕业生应该达到哪些要求?

  曹:我们学校的一些辅导员也经常给我提类似的问题,什么是综合素质。我认为,当前一个合格的外语大学毕业生,至少要达到四个方面的素质要求。

  一是政治素质要合格,就是说要有正确的价值观念,懂得自己是为什么来上大学的。学外语的大学生要以弘扬中国文化为己任,要以引进国外的先进文化为己任,努力做好中外文化交流工作,要了解中国的国情,知道什么是改革开放,有正确的政治观点。

  二是文化素质要合格,要知道什么是中国文化,有起码的科学知识体系和广博的知识面。

  三是专业素质要合格,要有所学专业的语言知识和能力,还要有相应的文化底蕴,能够胜任所学领域的各项工作,能把对方的思想、观点准确地翻译过来,并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

  四是身体素质要合格,要有健康的身心。从我的经验来看,翻译工作很累。每逢大事,事先就要到场,了解相关的政策、纪律,掌握一些基本情况,真正干起来的话,那是重脑力劳动,没有好的身体可不行。

  记:怎么认识上海外国语大学的精英培养模式?

  曹:在我们国家高等教育向大众化转轨的时候,保留并加强一部分精英教育是十分重要的。我们国家目前各行各业都需要尖子人才,需要科技、业务等方面的领军人物。培养精英人才是国家、民族发展的需要,是符合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的。就拿外语人才来说,无论上海还是全国范围,目前优秀的翻译人才还十分缺乏。上海外国语大学注重高级翻译学院的建设。这是一所以培养高层次国际交流活动中的同声传译人才为目标的二级学院,是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外交部、欧盟三家合作办学的。毕业证书我们签了之后那三家还要轮流签。APEC会议,中外大学校长论坛,都是我们的人去做同声传译,主办者都很满意。具有一定权威的“国际会议同声传译协会”在对我们的高级翻译学院进行评估后,认定上外高级翻译学院为世界十五强之一,亚洲第一。

  记:从门外汉的角度观察,我觉得外语、计算机这些学科的工具性很强。我是说,如果学习外语的同时,兼修一门别的专业,是不是在就业市场上更有优势?

  曹:这个观点有道理。上海外国语大学长期以来在探索符合时代要求的外语人才培养之路。我们一直在作毕业生的跟踪调查,作外语人才的市场需求研究。我们发现,社会对单一外语人才的需求比例在减少。20多年前,上外就开始突破传统的外语人才培养模式,开办了英语加国际新闻的双学士专业班。我们在大力办好传统语言类专业,确保学校的语言文学优势的同时,陆续开办了新闻学、法学、教育技术学、国际贸易、工商管理、国际会计、信息管理、国际关系、国际金融等15个复合型本科专业和硕士点。

  记:你们的复合型专业的特色是什么?与其他高校的传统强势专业相比,你们的优势在哪?

  曹:我们打的是“错位竞争”牌。我们的复合型专业除了外语优势外,注重基础,强化前沿知识。比如我们的法学专业国际法就学得多一点。据统计,在国外著名高校读法学博士的中国学生,我们的毕业生多一些。另外,上海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的新员工多一半是我们的毕业生。

  记:你在国外讲学多年,是否注意到国外的大学在教学改革方面有哪些进展,与国内高校的教学模式有什么不同?

  曹:我也时常考虑,大学的教学该怎样改革。大学课堂就只是老师在前边上大课么?不是的。大学也必须有课堂讨论,要有模拟环境,让学生自己去收集数据,处理信息,培养他们自己获取知识的能力。我看到,法国的大学在这些方面与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上完大课后,要有实践课,由助教来配合组织做课题,学生分成若干个小组讨论,然后选出代表归纳报告研讨成果。课后学生要自己去找相关的参考书看,自己写论文文本。法国高校教师开一门新课,第一节课往往是介绍一下这门课的内容,然后给学生开一个书单,有几本必读书。这几本书的内容都在提问范围之内。这就要求法国大学生要有很大的阅读量。作为教师,组织课堂讨论并不比满堂灌地讲课来得轻松。课前要看很多书,要准备许许多多答案,当然还会有学生提出你想不到的问题;还要改学生的论文。法国高校的测验考试一般不设标准答案,鼓励学生提出不同的见解,给出与教师不同的答案。只要你能自圆其说,形成自己的理论框架就行。这实际上对教师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上海外国语大学注重对于教师的培养,每年都要出资资助一部分教师出国深造。教外语的教师不出去不行。学校要求出去的人要利用出国进修的机会提高自己的水平,丰富自己的数据库,扩大自己的藏书量。教师不仅要讲好课,还要以自己的言行,自己的文化、品位影响学生,辅导学生读书,向学生推荐好书。(本报记者 陈宝泉)

  (文章来源:中国教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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