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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神话”的消散

  2006年12月,《别林斯基选集》第六卷出版,标志着这套皇皇巨著终于功德圆满。它静静地躺在书店角落里,独自品味跨越半个多世纪、三位翻译家前后相继的曲折。这最终的完成似乎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尤其在辞旧迎新的喧嚣中更显得清冷而孤高……以别、车、杜为代表的俄国革命民主主义美学在中国的传播、接受,其遭遇可谓大起大落。今天别林斯基的身影可能已经渐行渐远,但是对文学直面现实的倡导早已点点滴滴融入到我们自身的文化建设中,尤其那裹挟着天赋、豪迈与血性,如岩浆奔涌的行文风格,更是让人心驰神往。但是在这一切的背后,倾注、凝聚着三位翻译家的精力,甚至生命。

  《别林斯基选集》最初由其第一位译者满涛通过上海时代出版社于1952年推出两卷,后因机构调整结束工作,计划出版六卷,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吸收,并出版了第一卷。1961年经协商这一选题划归上海,1963年推出了前两卷。正当准备出版第三卷时,“文革”爆发,别林斯基位列点名批判的“三个斯基”之首,一片萧条中出版计划当然中断。粉碎“四人帮”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成立,着手安排第三卷出版工作,可惜天不假人,满涛先生因突发脑溢血,连第三卷的《题解》都未及写就便与世长辞。满涛1955年被株连定为“胡风集团一般分子”,1976年“四人帮”倒台前夕,其所在单位工宣队突然公开宣布他是“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并对他实行专政。满涛晚年就是在这样的苦境中翻译果戈理、别林斯基。王元化先生在安置完满涛遗体后,回到后者家中,看见书桌上还放着的译稿和颤抖的字迹,“抑制不住流下了眼泪。命运太不公平!如果他再活五年把《果戈理集》五卷和《别林斯基选集》六卷译竣,他的一生也算有了交待。”(参王元化致陈冰夷信)先行者赍志而殁,后来人临危受命。经辛未艾先生努力,第三、四卷一一出版,1989年辛未艾从上海译文出版社总编辑岗位上退下来,年近古稀仍每天用约十小时的时间进行翻译,2002年12月,他也因脑溢血去世,除了第四卷,已完成第五、六卷一百万字的初稿。这未竟之业遵照辛未艾生前嘱托,由冯春先生接手,自2003年开始校订补正,期间两度因病入院治疗。2006年年末,六卷《别林斯基选集》终于历时半个多世纪而大功告成。

  小时候写作文就会用“呕心沥血”这个形容词,但是只有了解了《别林斯基选集》翻译出版背后的故事,我才真正掂量出这四个字的分量,这其中的临危受命、文化托孤、前赴后继与薪尽火传,真正淬炼出中国知识分子的献身精神。

  差不多在同一时候,我读到上海某报的一则报道,一位身居“网络作家十大富豪榜”的写手春节无休,“正在狂练智能ABC输入法,目前他的最高纪录是每小时打8000多字”,据其说很多网友等着看他的作品,“因此丝毫不敢懈怠”,“看着日益丰满的钱包”,该“网络名家”的“写作热情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现在每天内容的更新速度高达3万字”……

  我无意将上述两则材料作对比,翻译与创作当然有不同之处,更无必要用满、辛、冯三位先生的委身艰难甚至殒身不恤来要求今天的网络作家,但是从事文化实践是不是有共同恪守的品格?到底依据什么来考量精神文化事业的建设性呢?是每小时打8000多字么?是不断攀升的点击率么?据说电脑软件已经开始用于翻译著作。这个时代在对速度的追求上一日千里,但是在其它很多方面却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王元化先生对满涛翻译事业的如下评价已成空谷足音:“这并不是什么宏图大业,却是一种令人不得不肃然起敬的为文艺、为人生的严肃态度。虽然他在晚年所能做的只是译事工作,但他锲而不舍,只要活一天就要做一天,决不肯苟且敷衍,贪图个人的舒适享受”……满、辛、冯三位的前赴后继与苦心经营几乎可以视作一个神话,在“狂练智能ABC”的时代里,《别林斯基选集》的完成兴许标志着这种神话的消散……

  (文章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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